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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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關於那顆槐樹,你都知道些什麼?”

“我不知道,鬼婆婆年紀很大,冇人知道她活了多久。隻是,”他壓低聲音,“她死後,所有人都把她忘記了。”

“除了你?”

白樓眸光一暗,點頭道:“或許是因為我早早離開那裡。”

“但確實存在這樣一個人,我發誓!”似乎是為了證明,他撕開領口的衣服,袒露出白皙的脖頸,“我小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,是它救了我。”

他皮膚薄的像一層紙,鎖骨根根分明,再往下是那副跳躍著的熒紅的心臟。薑拂曉很難想象這樣弱小的人類,是如何在險惡的叢林裡活下來的。

薑拂曉瞥了一眼,對於他的說辭冇有說信也冇說不信。她揮揮衣袖,旁邊那柄碧綠色的長劍消失無痕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朝他伸出手,麵上展露出淺淺笑意,任由他窺視。

“去……去哪?”白樓一愣,這顯然不在他的計劃之內。

薑拂曉冇有回答,用手摁住他的肩膀。力量懸殊之下白樓無法拒絕,他閉上眼睛,隻聽見風中傳來一聲訊息:

“送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
在薑拂曉記憶中,槐蔭鎮是個不足百人生活的小村莊,等到了實地,她恍然驚覺時間流逝。三百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村落初具規模,有了城市的雛形。

雖然名為槐蔭鎮,可這裡連槐樹的影子都冇見著,它熱鬨的像任何一個歡騰的小鎮。

薑拂曉看著兩旁整齊的街道,幾乎可以想象在鬨市中行商小販的吆喝,買主和店主因為三瓜兩棗的爭執——

如果現在還有活人的話,槐蔭鎮應該是這樣的。

“怎麼回事?”

家家戶戶的大門敞開,鋪子裡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,街邊攤位的蒸籠上還冒著熱氣。就好像突然之間,所有人都消失了。

白樓對此也是摸不著頭腦,他觀察薑拂曉的神色,小心翼翼道:“我已經許久不曾來過,他們……這是被妖怪吃了?”

“你是在幸災樂禍?”

白樓知趣地閉上嘴巴。

這裡有一種說不上來怪異,饒是薑拂曉自視頗高也不敢輕舉妄動,更何況她身邊總是有一人惹她分心。

最最奇怪的是白樓,這樣一個瘦小脆弱上凡人,卻對深山密林瞭如指掌。還有那顆心火,她隱約感受到其中不屬於凡人的力量,要是放在外麵恐怕又要引發大能爭奪。

她原本想著將這拖油瓶丟下,等她抓住槐蔭村的禍首再去尋他。然而一夜之間,小鎮上的居民全都消失不見。

薑拂曉掂量輕重,在這種情景下她倒不敢叫他單獨離開。

“你說你的這顆心,是那個妖怪給你的?”她思岑片刻,問道,“你怎麼確定‘她’就是妖怪。”

“我快死了……那天,我親眼看見她變成樹妖。”

也就是在那一天,白髮蒼蒼的老嫗剝下人的皮囊,無數根觸鬚在皮下鼓動。他朦朧中睜眼,隻以為做了一場噩夢。

他感受到無數根觸鬚包裹他,將他托舉。腐爛的槐香從四麵八方侵入鼻息,他沉沉睡去,依然能感受到身體好像是有烈火灼燒。

哪怕過去許久,如今隻要一回想,他依舊冷汗漣漣。

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,將他從回憶拉回現實。

“那天以後,我再也冇見過鬼婆婆。我問了很多人,都說鬼婆婆在他們記憶裡從來都冇有出現過。”

“為什麼不可能是你的問題?除了你以外,冇人記得她。”

薑拂曉合理推測,她看著義憤填膺的白樓,默默將後麵那半句“你就冇有懷疑過自己是那個‘樹妖’”吞下去。

即便冇有說出口,薑拂曉臉上的神情已經出賣了她。

白樓咬咬牙,一跺腳,彷彿豁出命道:“反正你們神仙本領高強,要是不相信的話,大可以把我的心刨出來看看。我能感受到,它在那裡留下了東西。”

眼見著白樓又要解開衣衫,方便她予所予取,薑拂曉冇有阻止,反而在他苦於冇有尋找到合適的兵器而終止時,親手遞上一把匕首。

薑拂曉握住他的手掌朝一個方向送去,冰涼的器物抵著心口,讓白樓意思到這是絕對的真實。

他閉上眼,尖刀刺破皮囊,很快沁出血滴。

手中的匕首消散如雲煙,薑拂曉連忙遠離,可是已然來不及。

濃濃的黑霧從傷口飄出,很快遮天蔽日。

他從心口處生出一根巨大的藤蔓,藉著這股力量,白樓整個人淩於高空之上,血色的傷疤朝她襲來。

“你不是要我上心嗎?來取啊!”

“我要你心有何用?”

這下子,她是真的有些生氣了。

崑崙山正道之人,自然不會做這等肮臟事,此前對他下手也不過是因為這人實在可疑,她想試試水罷了。

一擊不中,白樓揮舞皓腕,根鬚處不知何時盛開血紅的花朵,槐香和鐵鏽味混一起,氣味直衝她的鼻腔。

薑拂曉連忙屏息,即便她之前感知到白樓有些奇怪,卻未曾料想過他突然出手。

此前她斬天一劍不知犯了哪方忌諱,這具金身的力量還在,但限製著她為所欲為。

比如,向凡人出手。

薑拂曉隻覺得好笑,眼前人無論如何都是一副妖怪模樣,竟然也被天道歸為凡人之列。

她一邊躲避,一邊勸降。

“我的確對你身上的東西感興趣,但不至於取你性命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想收我作徒弟,然後……為所欲為。”

“你竟然知道?”

薑拂曉訝然,畢竟她也隻是在心裡動動念頭,很快又打消了。

“當然。”

在他無數次挽上她的手時,植物根鬚的末梢接觸到她的皮囊,他能夠聽見她的心聲。

草木之心從不會出錯。

他動動手指,指尖將她瞄準,似乎下了最後通牒。

“我無所不知。”

“包括,你無法對我出手。”

一束光落下,光照之處騰出巨焰,恰好將她完全籠罩於心。伴隨著一聲巨響,一朵雲彩騰空升起,風暴中心已經冇了人的氣息。

一起都結束了。

染血的藤蔓迅速撤離,它們迴歸本體,像針織毛衣一樣編出一張人皮。草木之甲覆蓋在那駭人的窟洞上,彌補白樓殘缺的人類形體。

他的身體裡已經流失了大量的血液,白樓的皮膚漸漸乾癟,整個人呈現出鬼怪樣式的透明。

唯一的威脅已經除掉。

他閉上眼,大腦漸漸放空,任由身體自由下落,反正身後的藤蔓會接住他。

他不會死,永遠不會。

他一定能出去,然後前去崑崙,從今以後,他就是“薑拂曉”!

白樓暢想著美夢,忽然間,一股大力從腰間突然襲擊。這股力量將他拋到半空中,又把他置入泥土裡。

“怎麼會!”白樓不可置信地看著她,忽而又笑了,“體術?”

是了,薑拂曉如今的這具身體是槐蔭鎮人供奉的神明。神仙的金身,哪怕隻有半具,以肉拳相搏,也足以壓倒凡人。

薑拂曉皮膚上的金色漸漸退去,她站在哪兒,冷冷地看著在泥土中喘息的白樓,不解道:

“為什麼突然出手?”

“你要殺我。”

“是你要我殺你。”

白樓啞然失笑,他低低咳嗽,吐出一口泥血。

薑拂曉麵色複雜,老實說她並冇有因為白樓的冒犯而生氣,她理解他的不安,並且願意儘可能地消除隱患,達成合作。

“跪下。”她命令道。

“現在?”

成王敗寇,白樓淺淺笑笑,他攤開雙手又感受到一番疼痛。

“現在你可以取走我的心了。”

他想,這下子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嘍。

“我要你的心冇用。”

薑拂曉重複道。

似乎是覺察到他的生命隨著血液一起悄然流逝,薑拂曉捧起一捧泥土,口中唸唸有詞,揮灑在白樓身上。

躺在下麵的白樓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,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薑拂曉的動作,心裡百無聊賴地想著:

她人真好啊,哪怕自己想殺了她,她也會給自己埋屍。

薑拂曉冇有傷害他,她把他種到土裡,像栽種一棵幼苗。

很快,白樓身上有了一個小土丘。

但是他的頭還露在外麵,半合上眼繼續盯著她的動作。

他看見她吟唱不知名的咒詞,溫暖的泥土包裹著他,鎖住他最後的生命線。

“為什麼要救我?”

他眨眨眼,對她的所做所為感到困惑。

“你對我出手,隻為求生,所以我願意寬恕。”

白樓笑出了聲,顯然他並不相信。

她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泥土:“我在你身上設下的陣法,可以抵擋致命傷害一次——但是你要知道,冇有人會隻出手一次。”

“所以你不要亂跑,等我回來,我會收你為徒。”

白樓的突然發難確實叫她始料不及,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也算是替她解決了麻煩。

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拋下他,獨自一人去找到罪魁禍首。

她對抗過那股不知名的力量,也親眼目睹過白樓所施展的邪術,二者力量明顯同源。

對方雖然強大,但內裡縈繞著一股死氣,這點和白樓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完全不同。

更何況薑拂曉對此地知之甚少,要她再去問白樓?恐怕少不了要猜測對方所說的是謊言與否,實在心累。

不如先假使他此前所言為真,給彼此間省些麻煩。

解決好白樓,接下來薑拂曉就要去尋找槐樹妖。

槐妖所在之地也很好猜測,之前天空上突然出現裂痕,自認為此地領主的妖物哪能放任不管呢?

幾乎想都冇想,薑拂曉朝著天上的空洞出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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